2026年4月,媽媽互助銀行很榮幸邀請到資深臨床心理師宋毓芬,帶領我們透過客體關係心理學的視角,理解海外育兒媽媽在愛與疲憊之間的內心處境(🎬 講座影片回放)。毓芬心理師不僅是專精孕產期、兒童、青少年與家庭議題的資深臨床心理師,也創立「好感父母」臉書專頁,並持續分享心理教育文章。如需個別諮商,可至加惠心理諮商所預約:這不僅是毓芬心理師服務機構,也通過政府核准的遠距諮商資格,讓身處異鄉的你也能以中文接受專業心理支持。
你有多久沒有「只為自己」活一個小時?
如果現在有一扇魔法門,可以讓你暫時放下媽媽的身分一個小時,你最想做什麼?
這個問題,在講座前的報名問卷中收到了各式各樣的回答——像單身時獨自旅行探索世界、和朋友聚聚聊聊、去咖啡廳放空看書、好好吃一頓飯、回家當女兒、按摩、睡覺……有人說「做什麼都可以,只要沒有小孩」,有人說「好好靜下來,不要想家裡或另一半的需求」,也有人在「獨自旅行」後加了一個括號:「但一個小時好像不夠。」
這些看似簡單的願望,背後藏著每一個海外媽媽深深的疲憊與渴望。宋毓芬心理師說,願望的能力本身就是生命力的象徵——一個人還能許願,代表她的內心還有動力。而這些願望,多數都指向同一個方向:我想要有一點只屬於自己的空間、想回到那個不只是媽媽的自己。
一、為什麼在海外,我們更容易崩潰?
海外生活對心理造成的衝擊,往往比我們意識到的更深刻。毓芬心理師從心理學的角度,整理出四個核心影響:
1. 背景抱持的崩塌
在台灣生活,熟悉的街道、隨時可以支援的親友、便利商店的燈光——這些看似瑣碎的日常,其實構成了一張無形的「心理安全網」。我們不需要思考怎麼開口問路、不需要翻譯食品標示、不需要擔心文化誤解。這些熟悉感,讓我們在無意識中感到被「抱持」著。
然而,到了異鄉,日常的每一件小事都成了需要高度注意能量的挑戰。這種熟悉感的消失,在心理學上稱為「存在的連續性斷裂」。原本穩固的心理地基,悄悄地鬆動了。
2. 「過渡空間」的萎縮
在異鄉,大量的心智資源必須用來「應對現實」——處理語言障礙、理解當地文化、解決生活雜務。如此一來,我們就沒有多餘的餘裕(不管是時間、心力還是空間),去從事那些「沒有功能性」的活動——玩耍、創造、發呆。
長期處於這種狀態,人會變得非常能幹、非常有效率,卻同時感到內心枯涸。這就是心理學家溫尼考特(Winnicott)所說的「假我(False Self)」狀態——外表功能正常,內在卻空洞。
3. 「鏡映功能」的扭曲
在熟悉的環境中,我們的豐富性是「被看見」的。同事知道你是某個領域的專家,朋友記得你幽默風趣,家人了解你的個性。這種「被看見」,是一種重要的心理滋養。
然而在異鄉,別人往往只看到你的外貌、你的口音、你的國籍。你的專業、你的個性、你的豐富內在,全都被「靜音」了。這種錯誤的鏡映,會引發自我懷疑——我的那些豐富,在這裡找不到容納它的容器。
4. 配偶關係成為「唯一的容器」
離開了原生家庭與社交圈,伴侶往往成了在異鄉唯一的情緒支持來源。然而,當伴侶自己也承受著工作壓力與文化適應的重擔,他也無法完整地「抱持」你。兩個人同時超載,整個「家庭容器」就有瓦解的風險,衝突因此頻繁發生。
更重要的是,當父母都在情緒緊繃的邊緣,孩子也會感受到這份不安,難以在家中找到真正安心的空間。
二、什麼是「抱持的環境」?我在海外如何建立它?
心理學家溫尼考特提出了「抱持環境(Holding Environment)」的概念:一個讓人感到安全、被支撐的環境,是心理健康發展的基礎。在家鄉,這個環境是自然存在的;在異鄉,它必須主動建構。
毓芬心理師提出了三個具體方向:
尋找你的「過渡客體」: 就像孩子緊緊抱著那條「髒髒的小被被」,你也需要找到能帶給你家鄉感的事物——熟悉的食物、母語的書籍、家鄉的音樂、珍珠奶茶。這些「過渡客體」不是依賴,而是維持存在連續性的橋樑,是連結過去的自我與現在的自我的媒介。
重要的是,過渡客體必須是你主動選擇的,不能由別人指定。因為它的心理功能,在於讓你感受到「這是我創造的、我可以掌控的、它永遠不會拋棄我」。這種掌控感,正是異鄉生活中最珍貴的安全感來源。
建立「人造的」支持網絡: 既然環境不會自動提供,就必須主動搭建。與當地的同鄉組織連結、參加母語社群、加入線上讀書會、尋求心理諮商……這些「象徵性的故鄉」,能提供必要的心理涵容,讓你感到不孤單。
認可「文化轉譯」的勞累: 請告訴自己,在異鄉感到特別累,是完全正常的。因為你的「環境保護層」變薄了,你需要比在家鄉時消耗更多能量來面對日常。這意味著,你需要比以前更頻繁地「撤退」回自己的私密空間,給自己充電。
三、讀懂孩子(與自己)的內心世界——從一齣歌劇說起
為了幫助大家理解「情緒投射」與「涵容」的概念,毓芬心理師引用了拉威爾(Ravel)的歌劇《頑童驚夢》(L’Enfant et les Sortilèges)。
故事裡,一個六歲的孩子坐在桌前,面對著沒寫完的功課,從無聊煩悶,到大喊:「我不想做這些愚蠢的功課!我想去公園散步!我想吃掉全世界所有的蛋糕!我想把媽媽丟進角落裡!」
媽媽走進來,溫柔詢問功課寫完了沒,孩子吐舌頭反抗。媽媽離去,只留下一句話:「你只能吃到很乾的麵包,茶也不加糖。」——撤回了母愛的柔軟與甜美。孩子因此爆發,砸茶壺、撕壁紙、戳籠子裡的松鼠、揮舞火鉗……徹底破壞了整個空間。
接著,他發洩完的空虛中,所有被他破壞的物品都「復仇」了——椅子不讓他坐、鐘箱開始瘋狂報時、數學精靈出來算帳——孩子在恐懼中跑向公園,卻仍被昆蟲與動物圍攻。
直到有一隻松鼠受傷倒地,發出哀鳴。孩子直覺地脫下圍巾,為牠包紮。這個動作,讓所有動物都靜了下來。孩子輕輕叫了一聲:「媽媽……」——他終於回到了有人能幫助他的世界。
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什麼?
攻擊力不等於破壞力。 心理學家溫尼考特說,在人格整合以前,攻擊力幾乎與「活動」同義——胎兒在子宮裡踢動,不是要傷人;嬰兒揮舞雙臂,不是要打人。最初,「我存在、我動、我有願望」,就已經是某種意義上的攻擊。理解這一點,我們就能用全新的眼光看待孩子(以及自己)的憤怒與騷動。
孩子在家裡「作亂」,是需要被承接,而非壓制。 溫尼考特的「抱持環境」告訴我們:孩子在家裡展現反抗、挑釁,甚至破壞性行為,其實是心理健康的表現——前提是這些行為發生在一個能夠承載它們的安全容器中。 如果家裡不允許他測試、不允許他表達真實的憤怒,他就會去外面(學校、社會)表現,並遭受更嚴厲的懲罰。
孩子包紮松鼠的動作,是因為他曾被媽媽包紮過。 那個懂得去安慰受傷的他者的孩子,正是因為他的內心裡曾經有媽媽的形象——知道「有人可以照顧、有人可以處理」。這就是涵容(Containment)的力量。
四、什麼是「涵容」?媽媽的情緒能力如何影響孩子?
「涵容」的概念來自心理學家比昂(Bion)。簡單說,就是當孩子丟出一個他自己無法消化的情緒(稱為「β元素」),媽媽(或任何具有涵容功能的人)能夠接住它、在內心消化它、再以孩子可以理解的形式還給他(轉化為「α元素」)。
一個生活化的例子: 兩歲的孩子在遊樂場被推倒,沒有受傷,卻嚎啕大哭、手腳亂踢。他丟出的是恐懼、憤怒、混亂——是他自己說不清楚的「β元素」。
此時,如果媽媽說:「有什麼好哭的,你又沒受傷!」——她把自己的β元素(不耐煩、擔心)也丟回給孩子,孩子就得到了雙份的混亂。
但如果媽媽抱起孩子,平靜地說:「你被推倒了,一定很驚訝,而且非常生氣,覺得好可怕。」——她接住了孩子的情緒,命名了它,讓它變得可以被理解。孩子不只得到安撫,更重要的是,他學到了:原來這種散亂的感覺叫做驚嚇和憤怒,而且大人是可以承受住的,我不需要因此崩潰。
這種「被命名、被理解、被承受」的經驗,會內化成孩子心裡一個強大的「媽媽形象」,成為他未來自我安撫、管理情緒的能力基礎。
媽媽的崩潰,也是一種訊號
回到歌劇中,媽媽說出「你只能吃到很乾的麵包」那句話,其實就是媽媽的一個小崩潰——她當下無法消化孩子「我不想寫功課」那個β元素,於是直接把現實的嚴厲丟回去。
這不是因為她不愛孩子,而是因為她那個當下沒有足夠的內心空間去思考、去涵容。
換句話說,媽媽能不能涵容孩子,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媽媽自己有沒有被涵容。 當媽媽自己的容器也是滿的、裂的,她就沒有辦法再為孩子提供這份轉化的能力。
五、找回自己:「真實自我」與「遊戲」的重要性
毓芬心理師引用溫尼考特的「創造性生活(Creative Living)」概念,提醒所有媽媽:
找回自己,要從「沒有目的的活動」開始。
想像一個三歲的孩子在地板上隨意塗鴉——他不是為了畫出一幅好畫,不是為了取悅媽媽,而是純粹出於內在的衝動。他畫線、他感受到「這條線是我創造的」、他沉浸其中。這就是「真實自我」的展現,也是「創造性生活」的基礎。
相反地,如果孩子是為了滿足媽媽的期待而畫畫,他畫出了「像樣的作品」,卻在內心感到空虛——因為那不是他要的。這就是「假我(False Self)」的生活,是一種讓人感到生命虛假、不值得活的狀態。
對大人來說也是一樣。那些「不為了誰、不帶任何任務」的時間——哪怕只有十分鐘、二十分鐘——是找回真實自我的入口。它不需要宏大,就是那一杯你自己泡的咖啡、那一首你獨自哼的歌、那一段沒有目的地的散步。
毓芬心理師特別強調:如果你覺得沒有那個時間,有時候是現實,有時候是內心的信念——「現實不會答應我的」。 這兩種情況都值得被仔細理解,而不是立刻否定自己的需要。
六、崩潰時,如何「接地」?
當情緒的浪潮席捲,有一個簡單卻有效的方法——「接地(Grounding)」,也就是正念技巧的一種。
它的原理是:當我們過度焦慮時,我們的注意力被「內在世界」拉走了(就像歌劇裡的孩子,被憤怒的椅子、瘋狂的時鐘包圍)。接地,是用外在的感官刺激,把注意力拉回現實世界,讓現實來安撫我們。
具體做法是,依序調動感官:
- 看:找出眼前的五樣東西,說出它們的顏色或形狀
- 聽:注意周圍的四種聲音
- 觸:感受三種觸感(椅子的材質、腳踩地板的感覺)
- 聞:辨識兩種氣味
除此之外,毓芬心理師也推薦呼吸調節:吸氣四秒、停頓四秒、吐氣四秒。因為呼吸是陪伴我們一生、永遠不會離開的夥伴——當什麼都抓不住的時候,你還有呼吸。
七、什麼時候該求助?
在異鄉育兒,我們常要求自己要像鋼鐵般堅強,但毓芬心理師提醒我們:「崩潰,其實是身體與心智發出的強烈訊號。」 當我們對孩子說出帶有攻擊性的言語時,那其實正是心靈容器裂開的徵兆,代表我們已經無法消化那些過載的壓力。這時可從三個層次建立「求助與修復」的機制:
1. 覺察:崩潰是為了「喚起環境正視需求」
求助的第一步是「覺察」。當妳發現自己無法思考、只想把負面情緒(Beta 元素)狠狠丟回給小孩時,請理解這不是妳的錯,而是妳的「心理容器」滿了。「求助不是軟弱,而是認識到自己需要被涵容。」 妳不需要等到真的「撐不住」才找人幫忙,心靈的裂縫就像感冒,是可以被修補的。
2. 實踐:創造「抱持環境」與「非功能性時間」
講座中分享了實用的海外求助策略,幫助妳拿回能量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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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互助托育」模式: 參考國外家長的做法,與幾對友好的夫妻輪流帶小孩(例如這週由一家帶六個孩子去玩),讓其他父母能獲得完全不受打擾的空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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爭取「不為誰而做」的一小時: 哪怕只是請一小時的保母,或是練習向現實「要求」10分鐘的空白。這段「非功能性時間」能讓妳不回應世界的要求,僅僅是滋養自我,讓乾涸的容器得到排空與休息。
3. 專業支援:跨越國界的通訊諮商
對於身在海外、面臨文化衝擊與孤獨感的華人媽媽,講座特別介紹了「加惠文教基金會」提供的專業支持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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政府補助: 台灣 45 歲以下、有健保的民眾,可申請三次免費心理諮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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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訊諮商: 加惠心理諮商所已通過政府核准,即便在海外也能透過網路進行一對一諮商,並支援海外信用卡付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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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元方案: 除了諮商,還有「誠心聚焦」課程與支持團體,教妳如何覺察身體感覺,轉化育兒中的挫折。
結語:愛是一種喚起愛的能力
講座的最後,毓芬老師引用了一句話:「愛是一種喚起愛的能力。」
當一位媽媽願意理解自己的情緒、願意給自己一點空間、願意在崩潰時求助——她不只是在照顧自己,她也在培養自己涵容孩子的能力,在家庭裡創造一個讓孩子可以安心長大的容器。
而這場線上講座,讓身處海外的我們,能用母語聆聽這些心理學的智慧,本身也是一種「建立抱持環境」的行動——讓自己知道:在異鄉,我們並不孤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