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德國怎麼找心理治療?一位媽媽走過情緒黑洞後的完整實戰紀錄

當心中閃過不好的念頭時,我知道不能再靠自己撐下去

2020 年生完老大以後,生活的重心幾乎完全被育兒吞沒。接著又遇上 COVID,那幾年對許多海外家庭來說都不容易;對沒有後援的媽媽而言,更像是一場漫長的耗損。

每天醒來,就是煮飯、安撫、收拾、陪伴,然後告訴自己:再撐一下。

沒有工作,沒有收入,也沒有太多成就感。那些曾經能夠證明「我也有價值」的事情,好像一下子都消失了。生活變得很小,小到只剩下孩子、家務、情緒,以及每天一點一點被消耗的自己。

生了孩子之後,又剛好遇上 COVID 和漫長的冬天。那段時間,無法正常與人接觸,連去咖啡廳坐一下、到公園透透氣這樣看似簡單的事,都變得不容易。

我像是掉進了一個未知的情緒黑洞。那幾年,我一直努力往上爬,也以為只要時間過去,一切應該會慢慢好轉。

後來狀態看似稍微穩定一些,但始終沒有真正痊癒。

有時候,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否留下了某種創傷反應——表面上生活已經恢復正常,但身體和心底的某個地方,好像還停在那段最孤單、最無助、最撐不下去的時光裡。

直到有一天,送完孩子去上學,開車回家的路上,腦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很不好的念頭。

那一刻,我清楚地知道:不能再只靠意志力撐下去了。

我需要的,不是再多看幾篇文章、再忍耐一下,或者再找朋友訴苦一次。而是真的需要一個專業的人,陪我一起理解自己到底怎麼了,幫我找到比較不會繼續耗損自己的方式

這就是我後來開始在德國尋找心理治療師的原因。

尋找的過程,才發現相關資訊零碎分散

開始尋找之後,我發現在德國找心理治療,資訊其實相當零散。

上網搜尋了幾個網站,看完反而冒出更多疑問:到底要先找家庭醫師,還是可以直接找心理治療師?什麼是 psychotherapeutische Sprechstunde?需要轉診嗎?健保會給付嗎?如果沒有名額又該怎麼辦?

後來真正給我清楚方向的,是家庭醫師診所網站上的一份整理:

第一步:psychotherapeutische Sprechstunde 心理治療初談

在德國的心理治療系統裡,有一個很重要的入口,叫做 psychotherapeutische Sprechstunde,可以理解為「心理治療初談」或「心理治療評估門診」。

這還不是正式的長期治療,而是先讓專業人員評估:你目前的狀況是否需要心理治療、比較適合哪一種治療形式,以及是否具有急迫性

初談通常不需要家庭醫師轉診,可以自己直接聯絡有健保資格的心理治療師。理論上,心理治療師每週都需要保留一些初談時段,因此初談有時候比正式治療名額更快約到。

如果自己找不到,也可以透過德國的預約服務系統:

Terminservicestelle / TSS|電話:116 117

致電時,請特別說明想約的是 psychotherapeutische Sprechstunde。對方通常會根據所在地,協助查詢附近近期有空缺的心理治療師,並直接提供一個初談時間。

這裡有一點需要特別留意:psychotherapeutische Sprechstunde 只是初步評估,不代表這位治療師就是你後續的固定治療師。

初談中,治療師會先了解你的狀況,評估是否需要心理治療、是否有急迫性、適合哪一種治療形式,再根據你的情況給出下一步建議。有時候,如果對方診所恰好有名額且適合你,也可能直接在那裡繼續治療;但更多情況下,初談只是幫你釐清方向,之後仍需自行尋找正式的治療名額。

另外補充,116117 不只適用於心理治療。它也是德國非緊急醫療問題的聯絡電話——例如孩子高燒不退、自己突然耳朵疼痛、週末或晚上不知道去哪裡看醫生,但情況又還不到需要叫救護車時,都可以撥打。真正緊急、可能危及生命的狀況,請打 112

初談結束後,治療師通常會提供一份表格,稱為 PTV11,務必妥善保存。上面會記錄初談結果、治療建議,以及一組 Vermittlungscode(後續預約或轉介時使用的轉介碼)。

如果表格上註明你需要進一步轉介,或需要在近期內安排治療,之後透過 TSS 或健保尋找治療名額時,這份文件會有所幫助。

拿到 PTV11,有點像拿到一張入場券:不是代表治療已經開始,而是代表終於可以進入下一個關卡了。

尋找治療名額:拿起電話,一通一通打

德國心理治療名額不足,這是非常現實的問題。正式開始找治療師時,最重要的是:不要太早灰心。

可以先使用 116117 的線上 Arztsuche:  https://arztsuche.116117.de/

這個網站可以依住址或郵遞區號搜尋附近的醫師和心理治療師,系統會列出可參考的診所或治療師名單。

從名單中挑選幾位看起來比較適合的,開始逐一致電,或到其網站上查詢更多資訊。

許多治療師的電話並非隨時有人接聽,通常會在網站上標示 telefonische Erreichbarkeit,也就是每週固定可電話聯絡的時段。要在這個時間致電,才比較有機會約到 Termin,或得知目前是否有名額。

建議準備一份聯絡紀錄表,記錄以下資訊:

日期 治療師 / 診所 聯絡方式 回覆結果 備註
3/1 Praxis A 電話 沒有名額 可半年後再問
3/2 Therapeutin B Email 已加入等待名單 等通知
3/5 Praxis C 電話 可安排初談 已約時間

這份紀錄不只是幫助自己整理思緒,之後若需要向健保申請 Kostenerstattung,也可能作為佐證材料。

建議至少自行嘗試聯絡 7–8 位治療師。這樣能對目前的名額現況有較清楚的掌握,也能整理出「確實有在努力尋找,但系統本身名額不足」的具體紀錄。

如果自己仍找不到,可以回到 116117 網站,或直接致電 116117 / Terminservicestelle,說明已完成 psychotherapeutische Sprechstunde、手上有 PTV11 和 Vermittlungscode,請求協助安排後續治療。

這裡有個重要前提:並非所有 PTV11 都能直接透過 116117 安排後續治療。關鍵在於表格上是否註明 „zeitnah erforderlich”,以及是否附有 Vermittlungscode。若 PTV11 上註明門診心理治療具有急迫性( zeitnah erforderlich),就可以使用這組 code,透過 116117 電話或 eTerminservice 線上預約其他可用的心理治療診所。

透過 116117 / TSS 尋找心理治療相關 Termin,也有明確的等待期限——一般情況下最長為五週;若為 Akutbehandlung(急性治療),最長為三週。若 116117 無法在期限內安排到有健保合約的治療師,系統必須在一週內協助媒合醫院或醫院門診的約診。

另外,若透過 116117 找到的治療師不適合自己,也可以再請 116117 協助媒合另一位。這一點很重要,因為心理治療非常仰賴信任感與安全感的建立

透過 116117 / TSS 安排的初談及後續心理治療,通常都在法定健保系統內進行,也就是由 gesetzliche Krankenversicherung 給付,對有公保的人而言,這並非額外自費的私人諮詢。

我知道,尋找專業協助這一關,真的不容易。

有些人是因為德文電話焦慮。有些人是因為心理狀態已經很差,光是撥出那通電話就已用盡全力。許多媽媽是因為時間根本對不上——治療師開放電話的時段,往往剛好在接送孩子或處理家務的時間。更不用說,還需要用德文說明自己的狀況,然後一次又一次聽到:

「目前沒有名額。」

如果你也面臨這樣的處境,請記得:不一定要全部自己來。

可以請信任的朋友、伴侶或家人幫你打電話、幫你約時間。這不是不夠努力,而是在你已經很脆弱的時候,讓別人把第一步接住。

如果治療師有自己的網站,也可以在 Impressum 找到 Email,寄信詢問。不過需要知道,治療師沒有義務一定要回覆 Email,所以可以試,但不要只仰賴這一個管道。

被拒絕很多次,在這個系統裡其實非常常見。不要因此覺得自己沒有希望,也不要在這裡就停下來。

你不是在麻煩別人。你是在為自己的健康,爭取一個必要的支援。

如果還是找不到:向 Krankenkasse 詢問 Kostenerstattung

如果已經照著正常流程走了——完成 psychotherapeutische Sprechstunde、拿到 PTV11、聯絡過多位有健保資格的治療師,甚至透過 116117 尋求協助,最終仍找不到治療名額,這時候可以向自己的 Krankenkasse 詢問是否能申請 Kostenerstattung

簡單來說,Kostenerstattung 是指:當你有急迫的心理治療需求,但透過一般健保系統無法及時找到名額,在特定條件下,可以向法定健保申請,由健保補助或報銷沒有 Kassenzulassung(健保資格)的心理治療師,也就是私人心理治療診所的費用。

前面提到的聯絡紀錄,在這個階段就相當重要——你打過哪些電話、聯絡過哪些診所、對方如何回覆、是否表示名額已滿、是否只能排到很久以後,這些都可能成為申請時的佐證材料。

各健保公司的規定可能不同,每個案例情況也有差異,務必直接向自己的 Krankenkasse 確認。

我很幸運,找到了一位適合我的治療師

後來我算是比較幸運,沒有等太久,就找到了一位心理治療師,也約到了初談。

這位治療師很適合我的一點是:她的英文也很好。

我的德文程度雖然在生活上夠用,也能溝通和處理很多日常事務,但心理治療不同。有些複雜的情緒、盤根錯節的童年經驗、細微隱約的痛苦,如只用德文表達,會覺得像是隔了一層玻璃,無法真正說到核心。所以當某些地方很難用德文說清楚時,我可以切換成英文,而她也能理解。

在考慮治療使用的語言時,我建議誠實地問問自己:只使用德文,我能不能說出真正的自己?能不能描述那些不是很漂亮、不是很理性,甚至讓自己有點羞愧的感受?

如果答案是不太能,在尋找治療師時,可以特別留意對方是否提供英文治療,或至少能接受在德文與英文之間切換。

後來,我進入了團體治療

初談結束後,治療師表示如果我願意,可以繼續在她的診所接受治療。但她也很誠實地說,診所目前不再提供純一對一的長期治療。她提到,這種團體治療的形式未來可能會越來越普遍,因為治療需求持續攀升,而能提供的名額相對有限。

她提供的方式,是一個固定成員的小團體,約六、七個人,由她安排進合適的組別,在固定時間一起進行團體治療。除此之外,這個治療框架下也可以另外安排個別談話——也就是說,除了每週固定的團體課程,還可以另外與她約個人的一小時談話。

一開始,對「團體治療」其實有些陌生,也有些猶豫。心理治療在我的想像裡,一直是一個人坐在治療師面前,把自己的痛苦慢慢說出來。

但後來才慢慢理解,團體治療並不只是「資源不足下的替代方案」,它本身也有其意義。

團體治療不適合每個人,但它給了我真實的支持

真正開始以後,才發現這種形式其實需要相當的準備。

它要你在一群原本陌生的人面前,慢慢打開自己。你可能需要說出那些最自卑、最柔軟、最心酸的部分,也可能需要面對自己心裡那些並不漂亮、甚至讓自己有些害怕的念頭。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這樣的形式,也不是每個人在每個階段都有能力承受。

一開始,我也並不完全自在。

要在團體裡承認「我其實不太好了,我有很多缺點,我心裡也有一些說不出口的念頭」,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
但同時,我也確實從這個團體裡獲得了很多支持與力量。

在那個空間裡,我聽見其他人的掙扎,也慢慢看見:原來每個人都有自己正在承擔的東西。有時候,聽見別人的故事,會突然覺得自己沒有那麼孤單;有時候,看見別人還在努力,也會覺得自己好像可以再往前踏一步。

在治療師的引導下,可以慢慢和過去的自己對話,和自己的情緒對話,和那些長久積累的委屈對話。有些情緒,不再只是被壓在心底,而是終於有了一個安全的空間,可以被釋放出來。

對我來說,那個團體很珍貴的一點是:我的內在小孩在那裡不孤單。

那些曾經覺得委屈、害怕、自卑、沒有人理解的部分,在那個空間裡,好像終於可以被看見一點。不是被評判,也不是被急著修正,而是有人願意陪你坐在那裡,承認那些感受真實存在。

我一點都不覺得這是值得羞愧的事。相反地,願意坐在那裡、願意面對自己、願意把那些最脆弱的部分說出來的人,都非常勇敢。因為真正困難的,往往不是假裝沒事,而是承認:「我真的需要幫助。」這份承認,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勇氣。

對沒有後援的媽媽來說,每週兩小時並不容易

參與團體治療,是一個很大的 commitment:每週固定空出兩個小時,對沒有後援的媽媽而言,遠不只是「把時間排出來」這麼簡單,背後還有許多現實層面的安排:

孩子誰接?家裡的事情怎麼辦?那天很累,還要不要去?治療結束後情緒被打開,回家卻要立刻切換成媽媽的角色,又該如何消化?

這些都不是小事。

所以我不想把團體治療浪漫化。它不是「去了就會變好」,也不是每個人都會喜歡這種形式。它需要時間、需要信任,也需要你願意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帶進去。

但對當時的我來說,它確實成為了一個重要的支撐。

它讓我慢慢找回一些掌控感,讓我感覺自己不再只是被情緒和生活推著走,而是正在一點一點地自救。我在為自己內心的糾結,慢慢找線頭、慢慢梳理。

這件事非常不容易。

但我很驕傲,我開始了。因為那是在漫長地失去自我價值與身分感之後,我終於再次為了自己而努力。

如果你也在德國,想開始尋求心理治療

在德國尋找心理治療的過程確實充滿挑戰,漫長的等待和反覆的聯絡難免讓人感到氣餒。但請記得,你並不是無路可走。只要掌握正確的管道與策略,就能主動打破僵局、為自己爭取應有的醫療資源。

如果你正準備在德國開啟心理治療,建議採取以下行動:

  • 先詢問家庭醫師。雖然不一定能直接提供心理治療,但有時可以協助評估狀況、提供資訊,或建議下一步的方向。
  • 可以直接尋找 psychotherapeutische Sprechstunde。 這是心理治療初談,可以先評估是否需要治療、需要哪一類治療,以及是否有急迫性。
  • 保留 PTV11 表格。 初談後拿到的 PTV11 務必妥善保存,之後尋找治療名額、透過 116117 或與健保溝通時都可能用到。
  • 聯絡 116117 / TSS。 如果自己找不到,可以嘗試透過 Terminservicestelle 尋求協助。
  • 記錄你聯絡過的治療師。 日期、姓名、回覆結果、是否有等待名單,都值得記下來。這不只是整理思緒,也可能在申請費用補助時提供幫助。
  • 詢問 Krankenkasse 關於 Kostenerstattung。 如果長時間找不到健保給付的治療名額,可以主動詢問自己的健保公司,是否能申請私人心理治療的費用補償。
  • 不要忽略團體治療。 它並不是「比較差」的選項。對某些人來說,反而能帶來一種很特別的支持感。
  • 語言很重要。 若非德文母語者,可以在搜尋時特別留意治療師是否提供英文治療,或是否能接受在德文與英文之間切換。

Es ist keine Schande, dir Hilfe zu holen — lieber einmal zu viel als einmal zu wenig.

尋求幫助不是一件羞恥的事。寧可多求助一次,也不要少求助一次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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