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決定,在做之前永遠會怕;但不做,心裡會留遺憾。於是,維霓暫時放下了在德國安穩的生活,帶著兩個女兒,回到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。原本只是一年,後來成了兩年。這是她的故事——也是許多旅外家庭心裡反覆打轉過的那份掙扎。
一個念頭,在心裡想了很久
維霓一家人原本在漢堡住了很多年,兩個女兒現在是小二和幼兒園大班的年齡。當初雖然選在大女兒要升一年級的時候才回台灣,但其實這個念頭她心裡醞釀已久。
「我們是典型的『台台家庭』,在家主要講中文,所以孩子的口說一直不錯,」維霓說,「但我很清楚,中文的『讀』和『寫』完全靠父母在家帶,真的很累,也很容易把親子關係磨得很緊。那不是我想要的方式。」
所以「回台一年」這件事,雖然看起來突然,對維霓來說其實是內心反覆思考很久的決定。第一年,是她一個人先帶著兩個孩子回台灣,先生還在德國工作,只能台灣與德國兩邊往返。第二年開始,先生因為工作能全遠端,一家四口終於可以在台灣團聚。
真正推動她回來的只有兩個原因:「一是父母年紀大了,我想陪他們,也想讓孩子擁有『生活在一起』的記憶。孩子在德國出生、長大,一年回台灣不到兩次。外公外婆看到孩子,大多是短短幾天、匆匆幾餐。我不想等到有一天,才後悔自己沒有多給彼此一些時間。」
第二個原因是中文與文化的根。維霓心裡很清楚,如果孩子未來長期在德國生活,中文讀寫的基礎一定要在小學前打好;她也想要讓女兒們認識台灣這片土地。「與其永遠想、永遠猶豫,不如回來一年,把這個問號真正回答一次。」
從決定到搬家,花了將近半年
從下定決心到真正搬家,維霓一家花了將近半年的準備時間。
第一步,是先幫妹妹抽台灣的非營利幼兒園。因為有台灣籍,可以參加抽籤;一旦抽中,才確定了要真的回來。接著,國小的姐姐直接按戶籍地址分發入了小學。
在德國這端,他們必須提前告知未來會就讀的小學,並向教育局提出延後一年入學的申請。維霓解釋:「這需要附上台灣小學的入學證明或在學證明,讓他們知道孩子不是『無故缺席』,而是有明確的就學安排。」
第一年,德國學校還願意替他們保留位置;但到了第二年,學校就表示無法再保留,所以回去後需要重新看看有哪些名額。
孩子的反應:一個接受,一個掙扎
聽到要離開德國一年,維霓兩個女兒的反應完全不同。妹妹當時還小,沒有太大的感受;真正受到衝擊的是姐姐。
維霓說:「對她來說,德國就是她的全部——朋友、生活節奏、熟悉的環境。而且第一年爸爸沒有一起回來,是我一個人帶著她們,所以她的心理落差更大」。
但慢慢地,姐姐其實適應得比預期好。「她本來就是那種『內向、有規則感』的孩子,對她而言,台灣的學校反而給了很強的安全感:老師要求清楚、節奏穩定、每天的安排都可預期。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、會遇到什麼,這讓她的心安定下來。」
所以雖然大女兒還是會想念德國,但在台灣的生活是穩的,學校對她來說也算舒服。
維霓也很坦白:「如果是那種活動量大、很需要自由探索、坐不住的孩子,台灣這套節奏可能會讓他覺得被綁住。孩子的個性不同,適應起來真的差很多。」
小學一年級返台,是最好的時間點
如果只能選一年,維霓會非常推薦「小一回來」。
「這個年紀剛好是孩子第一次真正認識『什麼是上學』的階段,在台灣完整經歷一次,收穫非常大,」她說。小一一年,中文讀寫的進步速度會明顯加快:注音變得很穩、認字量大幅提升,孩子開始能自己讀兒童讀物,也能寫出簡單的句子和短文。
而回到德國後,壓力並不會太大。台灣小一的數學基本上已經超前德國一到兩年,所以孩子只要花時間把德文追回來,整體不會太吃力。」
對維霓家來說,小一這一年是一個非常值得、也非常關鍵的時間點。
台灣小一學生的一天:緊湊到九點半才能睡
小一的生活節奏真的比德國緊很多。早上七點五十分前到校,八點到中午十二點是正式課程;中午之後姐姐待在課後班,吃午餐、午休、寫功課,早寫完的孩子可以看影片或自由活動。
「通常抵達家裡已經是六點半,接著吃飯、整理、洗澡、跟妹妹玩一下,等所有流程完成,她大概九點到九點半才能睡,」維霓說。相比在德國七點半到八點就能睡著,回台灣之後整個作息被拉得更緊,人也累很多。
他們曾經試過不上課後班,中午十二點就接她回家,但完全行不通——「吃飯、想玩、拖到下午,妹妹在旁邊吵,我一邊做家務一邊盯功課,氣氛非常容易變緊繃。」後來問姐姐的意願,她反而說在課後班寫功課比較輕鬆,有同學陪,寫完還能看影片,不會那麼孤單。
所以他們最後還是回到課後班的安排,讓功課在學校完成,晚上回家就盡量少討論功課。
文化的滲透:害怕犯錯的氛圍
維霓在到班上當志工媽媽帶領班級活動時,常看到一個現象:「孩子明明被允許自由創作,卻仍不停偷瞄同學、反覆確認:『這樣對嗎?這樣可以嗎?是不是要更好?』即使只是請他們隨手撕張紙,他們也會焦慮到最後還是拿尺畫線、用剪刀剪整齊,因為『不完美』會讓他們不安。」
「在德國,孩子習慣『做自己』:畫畫可以自由發揮、撕紙可以亂撕,作品歪歪斜斜也無妨;只要不傷害別人,大人不會干預結果是不是『漂亮』或『標準』。」
這種「害怕犯錯」的文化滲透得很快。有一次她女兒數學考80幾分,他們覺得很好,她卻小聲地說:「大家都九十幾,我好爛。」
「明明我們在家不因為分數責備她,但同學、家長、班級的節奏自然會傳遞一種訊息——高分才是好,標準才是對,不完美就是不行。這不是誰刻意教的,而是整個文化默默在推。」
維霓也補充:「同一所學校,不同導師也差很多。很幸運的我女兒的班導屬於很穩的那種:進度清楚、節奏固定、作業量剛好,要求明確卻不苛刻。在這樣的老師帶領下,孩子每天都很踏實。也因此,我真心覺得回台一年不必追求最競爭的學校,找到節奏穩定、風格溫和的班級,比名氣重要得多。」
台灣的早療資源:密度高、效果好
維霓的小孩本來有一些情緒方面的議題,但在台灣這一年多的時間裡,有早療課程的協助下,她明顯感受到孩子的情緒狀態穩定了很多,溝通能力也變好了。
「台灣(尤其台北)的語言治療、職能治療、感統、心理團體課……資源密度真的很高,選擇也多。相較之下,在德國要申請這些服務往往很慢:制度複雜、排隊久、語言也會成為負擔。」
但是台灣的早療補助大部分只提供到大班結束,所以在幼兒園時期回台灣這一年,當作「發展性支援的黃金期」,也是非常值得的。
回來以前沒有預料到的:處理情緒最累
回來以前,維霓一直以為自己會最忙的是接送、安排課程、適應生活節奏;可是真正回到台灣之後,她才發現最耗力的,其實是陪孩子處理情緒——陪她們拆解壓力、面對挫折、重新建立自信。
「台灣的學習不只是『國英數』,還牽動著孩子的自我價值感、對犯錯的恐懼、對未知的擔心,以及在比較之中如何安住自己。」
另外一個她沒有預料到的,是台灣的「資訊量」。在德國,如果想報名什麼活動,通常要自己上網站搜尋;但在台灣,資訊是無所不在的:路邊廣告、宣傳單、家長群組、社區訊息……各式各樣的活動、才藝、營隊、課程。
「資源很豐富,但也代表你必須不停過濾、判斷、取捨。回來之後我才更清楚:孩子在消化自己的壓力,而爸媽同時也在消化外界的壓力。這兩層疊在一起,才是真正的挑戰。」
會愧疚嗎?會,非常會
看到孩子適應辛苦,維霓會覺得愧疚嗎?
「會,非常會。我永遠記得,有一天姐姐哭著問我:『你可以回來一個月就好,為什麼要來那麼久?』」
她停頓了一下,接著說:「因為說實話——是我想回來的,是我想陪爸媽的,是我想補自己這段人生課題的。而承受痛苦的人,是孩子。」
但現在回頭看,維霓對這個決定本身不後悔。「那些可能會跟著我一輩子的遺憾,我已經放下了一部分。對我、對她,其實都是某一種成長。」
活動很多,但找活動的方式很不同
談到台灣和德國在孩子生活樣貌上的差異,維霓覺得其中一個很明顯、但一開始沒有預期到的差異,是台灣提供的活動密度真的非常高。
「台灣能提供的課外活動、手作、體驗課、短期課程的數量,明顯多很多。以台北或新北來說,如果是單次手作或體驗課,常見的價格大概落在600~1000元,視材料與內容而定。
我其實覺得德國有很多很棒、甚至很便宜的課程,問題不是價格,而是你很難找到。資訊不集中,也不太數位化。很多時候只是貼一張海報,你要剛好看到;或是要在某個地方私下詢問,名額也很少。
台灣會一直有人跟你說『最近有什麼可以上』、『哪裡有什麼活動』,你幾乎不用主動找;德國反而是你要非常熟悉那個區域,才會慢慢知道有哪些資源。」
為什麼一年變兩年?
維霓他們原本只計畫回台一年,為什麼後來變成兩年?
「老實說,一開始真的沒有打算待兩年…」第一個很現實的原因是:他們沒有在時間點內想清楚接下來要怎麼選。原本一年結束後,是應該要回德國的;但在那個時間點,他們對「要不要真的回去」這件事,沒有一個確定的答案。
再加上德國學校入學的時間點其實很卡。如果在小一結束後回去,會接到德國的小二,相對順;但如果拖到小二結束再回去,就會變成要在德國小三重新適應,對孩子來說負擔會更大。
「那時候我們一邊在思考『要不要長期留在台灣』,一邊又必須顧慮孩子回到德國後的銜接,結果就是——在該做決定的時候,沒有辦法很果斷地下決定。」
回德國會擔心嗎?會,但擔心的不是學業
經歷過兩套體制,維霓會擔心孩子回德國後不適應嗎?
「會,我覺得一定會。但我最擔心的其實不是學業,而是人際關係。德國的小孩在一年級、二年級其實就已經建立很緊密的社交圈了,如果是三年級才加入,要從零開始,其實滿難的。而且我們家的孩子不是那種很外向、到哪裡都能立刻融入的個性,她比較偏觀察型。我會擔心她第一年都在看大家在做什麼,等她準備好想加入時,社交圈可能又已經固定了。再加上外貌、生活習慣、語言都不太一樣,我會擔心她成為邊緣人。」
德國與台灣教育,各自的優缺點
維霓很喜歡德國的一點是:孩子比較容易建立成就感。「因為學業難度不高,孩子很容易有『我學會了、我做得到』的經驗。這種重複的成功,會慢慢建立一種自信。」
但德國的另一面是:如果孩子覺得「我學不會」,也比較容易就放棄,因為文化本身不太強調一定要撐過去。
「我覺得台灣有一個很明顯的特質是——孩子真的很少有時間停下來,好好感受『我做到了』。很多時候是你好不容易撐過去、達成一個目標,體制馬上就會再丟一個新的目標給你。你甚至還來不及享受那個『我終於做到了』的感覺,就要開始準備下一輪。
那個推力是一直存在的,不是一下子,而是長時間、連續地推著你往前走。對某些孩子來說,這會變成很強的訓練——他們會習慣挑戰、習慣撐、習慣再往上。但對不是那麼能承受壓力的孩子,那個感覺就會變成:『我永遠不夠好,因為永遠都有下一個標準在等我。』」
如果可以結合兩邊,她理想中的版本會是什麼?
「我會希望孩子能保有德國給的那種自在與自信,同時也具備台灣那種『把基本功撐住』的能力。不是一路被推到極限,而是在能力可負荷的範圍內被挑戰。」
給仍在考慮的父母
回頭看,維霓覺得光是這兩年,孩子能和這片土地建立連結、能和家人真正生活在一起、能累積那些日常而真實的記憶,本身就已經非常珍貴。
所以對她來說,與其反覆想像、反覆猶豫,不如真的走一趟。就算最後的答案是「回到原本的地方」,那也是走過之後、心裡踏實的選擇。
「至少做過了,問號就會變成答案,而不只是遺憾。」
後記
目前,維霓一家仍在台灣生活。這段旅程還沒有真正畫下句點,而是仍在進行中。當他們一家四口最終返回德國時,孩子將如何重新適應?那些在台灣習得的中文能力能否延續?台灣這兩年對姐姐的人際關係、學習態度會帶來什麼樣的長遠影響?這些問題,都還沒有答案。
我們期待著他們回到德國、經過一段時間的重新適應後,能再次對話,聽維霓分享這趟返鄉之旅的完整篇章。屆時,或許我們能更清楚地看見:這個決定,究竟在孩子與父母的生命中,留下了什麼樣的印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