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國護理人才短缺,也因此有越來越多台灣人把護理人員職訓 (2020起為 Pflegefachmann/Pflegefachfrau Ausbildung ) 列為在德發展的選項。Christin的故事或許和你想像的不一樣——她在台灣唸的是外語,完全沒有醫護背景。曾在台中奇妮、ClubMed 做過行銷、醫護相關經驗僅有在台灣照顧外婆。2015帶著打工度假簽證來到德國養老院,經過 Bundesfreiwilligendienst(德國聯邦志工服務)的經驗,剛過三十的她、在異鄉、在語言的重重關卡之間,一步一步念完了三年護理Ausbildung,成為今天在安寧病房工作的正職護理師。
緣起:一個想「學點什麼」再回家的女兒
Christin的德國緣分,要從她四歲說起。
父親當年公費留學,把一家人帶到了德國。Christin在這裡讀到小學三年級,再隨家人返台,繼續國小、國中、高中、大學的人生軌道。語言雖然一度生疏,心裡對德國的那份牽掛卻從未真正消失。
求學的路上,她從文藻英文系一路銜接到輔大德文。雖然家裡希望她多念英文,但她把重心都放在德文上,課外時間透過翻譯活動、雲林偶戲節、德國飯店實習,一次次找機會回到德國,慢慢重建起在這片土地上的關係與根基。
畢業後,Christin在台灣的前幾份工作是在CLUB MED與奇妮,做了近五年的年行銷相關工作。2013到2015 她工作之餘同時在照顧外婆,「我知道我讓她帶給她有歡樂,但是一些專業的技巧上面還是有缺乏。而亞洲的文化其實大宗是將來會需要照顧(祖)父母,我會希望在專業上能更為精進。」這個念頭在她心裡安靜地種下了。
快三十歲的時候,德國打工度假簽證的年齡門檻逼近,她決定用這個機會,「趁要進入人生下一個階段前,再回德國一年。」目標很清楚:去養老院待一年,學點照顧老人的真本領,回台灣後再踏入人生下一章。
沒想到,這一去,就在德國待下來,並建立一個家庭了!
養老院裡的觀察:「這不是我想要工作的方式」
2015年,Christin帶著打工度假簽證落地德國,進入養老院擔任聯邦志工( Bundesfreiwilliger) 一年。
前後在兩家養老院總共工作兩年是重要的觀察期。她發現在養老院裡,不同資歷的員工工作方式差異很大——Altenpflegerin(老人照護師)與Krankenpflegerin(護理師)在細膩度與專業知識上的落差肉眼可見。與此同時,她也看到了一些讓她難以接受的工作文化:霸凌或傷害方式照顧病人。
「我就開始決定說那我要自己念我的Ausbildung,然後我就可以告訴說我的Team要怎麼工作。」
這句話,是Christin後來撐過無數艱難時刻的初心。她不是單純為了薪水,不是只因為想要留在德國,而是親眼看見了「不應該是這樣」的照護現場,想要有一天能夠說得上話、帶得動團隊。
她決定朝醫院護理(Krankenpflege)而非養老照護(Altenpflege)的方向申請Ausbildung,因為前者的專業深度更高,更符合她想走的路。
申請過程:一封沒有語言證書的求職信
申請Ausbildung,通常需要至少B2的德語能力證明。Christin手上只有一張十五年前的B1證書。
她沒有時間去考新的,也坦率地說「我也不想去考」——因為她清楚知道,自己的實際語言能力遠超一張紙能代表的。
她選擇直接打電話給醫院,說明狀況,表示希望能透過面試展示口語能力。她申請了所在城市(Karlsruhe )的兩家醫院——Städtisches Klinikum Karlsruhe 與 St. Vincentius (現為Vidia)的醫院。前者一年只招一班、面試排程太晚,再加上她簽證即將到期的壓力,她選擇接受後者更快的回應。
就這樣,Christin靠著一通電話和一場面試,沒有語言考試分數,進入了護理Ausbildung。
這也說明了一件在德國辦事常被忽略的事:直接溝通、說明狀況,往往比無聲等待更有效。
Ausbildung三年:輪迴、考試、與那個差點讓她放棄的單位
德國護理Ausbildung為期三年,學校與醫院交替進行:在學校上課四到六週,再回醫院上班,以早班、晚班、夜班輪流排班,然後中間穿插各種考試,如此循環,三年不間斷。
Christin算了一下,三年下來她大約輪轉過十五個不同單位。「每一次去單位就等於是你是像重新入職一個新公司,新的同事,新的工作環境,新的工作規則。」每一輪都是新的壓力,新的適應,新的人際關係。
班上的組成
她入學時班上約有三十八到四十人,半年後的淘汰率大約有四分之一。最終約三十人一起參加畢業考。班上年齡層偏低,介於十七到二十五歲之間,有三個同學入學時甚至還未滿十八歲。Christin和一位非洲同學是班上唯二超過三十歲的學生,那位同學同時也是班上唯一帶著孩子念書的媽媽。
「如果真的要唸Ausbildung,一定要有後援。無法想像那時候如果我有孩子要唸,然後沒有後援的話,怎麼有辦法唸完這個。」Christin如是建議。
那位非洲同學有阿嬤幫忙帶孩子,撐過這三年,期間孩子生病還是得請假。Christin自己那時候沒有孩子,回頭看才覺得慶幸。
學校的挑戰
外國學生在課堂上面臨的最大障礙,不只是詞彙量,而是語速與方言。德國護理課的老師不會因為班上只有兩個外國人就刻意放慢,某些老師甚至習慣夾雜 Pfälzisch(普法茨方言)上課。Christin想出了自己的辦法:坐在兩個最會念書的德國同學旁邊,下課立刻問他們沒聽懂的部分、請他們分享筆記。
此外,她還有一個固定習慣:下課後不急著回家,留在學校再自習兩小時,把當天的內容重新複習一遍,再回家和伴侶一起過正常生活,因為她體認到:「回到家根本無法專心念書,無法有動力與環境再去複習。」
那個差點讓她放棄的單位
三年輪轉中,有一個單位讓Christin一度想放棄。她形容那段是個「被霸凌」的經歷——某個正職員工心情不好,習慣拿她當出氣筒,在語言上「修理」她,做什麼事都要被刁難一下。
「通常Azubi的地位就是比較低,所以如果要被欺負的話也是那種最容易被欺負的對象。」
她撐過去了。後來她畢業後回去那個單位,聽說那個員工早就離職了—— 其他同事也或多或少覺得那是他個人的問題。這段插曲雖然難受,卻也印證了一件事:不是所有單位都是如此,那只是個別的人的問題。
德國護理 vs 台灣護理:一個從業者的觀察
Christin在德國工作多年後,對台德兩地護理文化的差異有些許的觀察。
德國護理師的工作範疇比台灣廣,清潔、梳洗病人也是護理師的職責,而不是交給看護或家屬。這看似「繁瑣」的工作,其實有重要的臨床意義——透過每天為病人清洗、接觸身體,護理師才能持續觀察皮膚狀況、自主能力、行為變化,這些觀察對於後續安排物理治療或轉往養老院都是關鍵依據。
她也觀察到:來自其他國家的護理師因為在祖國因為職責不同,來德國後會認為清潔照護方面並非自己的工作,因而與德國培訓出來的同事產生摩擦。德國目前積極從印度或菲律賓等國家引進醫護人員,經由認證(Anerkennung)程序讓他們在此就業,填充德國的人力缺乏,而部分人員剛來德國時,德語能力幾乎為零!「他們聽不懂你在跟他們說什麼,他們就會跟你說好好好,然後做出來的東西不是你要求的。」語言不通,在護理工作裡是真正的隱憂。
薪資方面,Christin認為德國護理薪資在當地屬於中等水準,取決於願意排多少假日班和夜班,因為這些班次的加給是免稅的,差距每月可達三、四百歐元。就生活品質而言更重要的是:在德國下班就是下班——「在輪班 7、8小時之後、交辦完事項,基本上就沒你的事了。」偶爾有緊急狀況,同事打電話來也會先道歉說打擾到你的私生活。這種職場文化,對許多習慣「下班後還要回訊息」的台灣人來說,是真實存在的解脫。而且年假是30天起,若有規律夜班,休假也會增加。
從外科到安寧病房: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地方
畢業後,Christin先在外科病房工作。外科病患流動快、平均住院三到五天,工作節奏像流水線,護理師與病人之間很難建立深度關係。醫生也比較不重視護理師的臨床觀察,「外科他們的病人就只待個三到五天就走了,所以他們病人一些我們覺得很重要的行為,他們覺得不重要。」
去年九月,Christin轉到了安寧病房(Palliativstation)。
這裡的工作節奏完全不同。病人可能一待就是兩週,護理師有時間真正認識每一個人。醫生與護理師之間的溝通更平等,Christin可以自主判斷某些處置是否必要——「有些藥可以自己停掉,或者那個測量生命體徵都可以自己停掉壞或開始輸液嗎啡,然後你不做這事情可以去跟醫生講原因,然後醫生基本上都會接受。」
但安寧病房也是情緒強度最高的地方。病人可能上個月還在西班牙旅行,這個月就躺在病床上,三天後離開人世。去年十二月,Christin有一個班次,四位病人在同一天離世。「雖然你知道他就是病人,他就是會、就是要即將走了,但是真的發生的時候那個衝擊還是蠻大的。」
她在這裡找到了護理師這個身份真正的意義:陪一個人走過最後的時光,幫他的家人承接憤怒、恐懼與悲傷,讓他在有尊嚴的狀態下離開。「這是我當初學護理最希望能做到的事情。」
懷孕、育兒與職場:德國的保護網與生活的真實安排
念完Ausbildung,開始正職工作十個月後,Christin開始備孕。那年她三十六歲,已算高齡產婦,加上輪班工作與體型因素,她以為不會那麼快懷孕。沒想到第二個月便懷上了。
得知懷孕的那一周,她選擇去上最後一個晚班(因為晚班不需要推床、碰撞的機會少),然後通知主管。這中間無需隱瞞,上司和同事都一致給予滿滿的祝福。
德國職場對孕婦有完整的保護機制,稱為 Mutterschutz(母親保護法)。依照醫護工作性質,孕婦需要轉為文職,。加上當時因為COVID疫情,醫院必須保證孕婦不會接觸到病人(獨立辦公室),醫院無法滿足這個條件,更無法確保孕婦不會在工作期間受到感染,因此Christin 這一路上處於禁工(Beschäftigungsverbot (BV)狀態,一直到孩子出生前6週到產後,依法申請Mutterschultz、育嬰假,前後約兩年半。
回去上班後,她沒有立刻恢復全職,而是選擇了週末班——週一到週五由她在家顧孩子,先生上班;週六日她去上班,先生在家。這是護理工作特有的彈性所帶來的可能性。
孩子三歲上幼稚園後,她調整為65%上班,並開始輪大夜班。今年,她轉到夢想中的安寧病房,先生以育嬰假的方式在家照顧孩子整整一年,支持她去追求自己想做的事。
「他就很支持我,他這一年就是用無薪育嬰假的方式待在家裡,讓我去工作,因為我換到我夢想中的單位,他就很支持我。」
語言,是一切的基礎
Christin在整場訪談中反覆提到語言。她認為,不管你選擇哪個Ausbildung領域或在異鄉生活唸書,語言都是核心。尤其在護理這個行業,語言的重要性更是直接關係到病人的生命安全與照護品質。也讓你更能融入當地文化.
護理師不只是執行醫囑,更需要與病人建立信任關係,真正理解他們的需求、恐懼與心願。「你要去幫他們包容他們的情緒,包容他們的憤怒,然後安撫他們,這都是我們工作。」這樣的溝通,方言、語速、用詞都會構成障礙。「如果病人發現你並不懂,他們也會馬上關閉溝通意願。」
她自己的語言養成,不靠補習班,靠的是真實生活的沉浸:住在德國家庭裡、交德國男友、去念德文系、在工作中不斷觀察與開口。她建議想來德國的人,不要把語言課放在德國之後才想,要把它當成來德國之前就得做的準備。
給想走這條路的台灣媽媽的話
Christin最後整理了幾個她想傳遞給有興趣的人的重點:
語言先準備好。 Ausbildung課程會幫你補專業知識,但語言沒辦法替你準備,那必須是你自己的基礎。台灣的醫護教科書使用拉丁文,與德國護理術語有重疊,可以帶幾本來。
找到你真正想念的領域,再出發。 不然三年很長,沒有明確的動力很容易撐不下去。
準備完整的文件。 德語能力認證、出生證明、無縫的生命歷程(Lückenfreier Lebenslauf)——這些在德國的行政體系中都是必需品。
如果有孩子,確保後援到位。 沒有後援的情況下,邊帶孩子邊念三年護理Ausbildung,會非常艱難。
記錄你與政府單位的每一次接觸。 日期、時間、辦公室、與你談話的人——Christin在簽證卡關時,正是因為有這份記錄,才找到那份被遺忘在抽屜裡整整八個月的文件。「德國什麼都要記錄,我覺得這是一個生活技巧。」
伴侶的支持,是真實的力量。 Christin在念書期間數度崩潰,是男友的包容讓她撐過去。她說:這整個過程,並不是一個人的事。
後記:從行銷人員到德國安寧病房
從台灣的行銷工作、到德國養老院學徒、再到三年護理Ausbildung、轉向外科病房、最終在安寧病房找到歸屬,Christin的路走得不算直,但每一步都是有意識的選擇。
她坦白說,「如果要回頭看,我可能不會再走這條路,因為真的還蠻辛苦的。」但她同時也說,「可是我並不後悔走了這一趟!」
這兩句話並不矛盾:真正有意義的事,往往如此——走過了,才知道這是一條值得前進的路,儘管這條路有多麽艱難!
Christin目前在德國從事護理工作,同時正考慮長遠將來是否帶著家人返台照顧年邁的父母,在德台之間持續找尋那個屬於自己的平衡點。
本文由媽媽互助銀行整理自訪談錄音,受訪者已同意公開分享其故事。
